卜居
【题解】
卜居是择地居住的意思。本门共4条。
太行卜居
【题解】
苏轼喜爱名山胜景，从少时直至晚年，常有山林之兴，他曾自述“少时本欲逃窜山林”（《苏轼文集》卷六十《与王庠五首》其一），答黄庭坚诗说“阴求我辈人，规作林泉伴”（《往在东武，与人往反作粲字韵诗四首，今黄鲁直亦次韵见寄，复和答之》），而他人为东坡作的画像，是“黄冠野服山家容，意欲置我山岩中”（《赠写真何充秀才》）亦得其认可，皆是明证。本书卷二《致仕·贺下不贺上》还提到致仕后的“脱冠佩，访林泉”之乐。元祐三年（1088）九月苏轼在京为官，听人说起太行山麓的百泉胜景，又萌发了卜居林泉的念头。又见《苏轼文集》卷七一《书赠柳仲矩》。
柳仲举自共城来①，抟太官米作饭食我②，且言百泉之奇胜③，劝我卜邻④。此心飘然，已在太行之麓矣。元祐三年九月七日⑤，东坡居士书。
【注释】
①柳仲举：苏轼堂妹婿柳子文（字仲远）的兄弟。《苏轼文集》作“柳十九仲矩”。共城：今河南辉县。
②抟（tuán）：稗海本作“传”，《苏轼文集》作“持”。太官：原作“大官”，据《苏轼文集》改。“太官”是宫中掌管饮食的官职或机构。
③百泉：地名。在今河南辉县，今为百泉风景区，其地在太行山东麓。
④卜邻：语出《左传·昭公三年》：“且谚曰：‘非宅是卜，唯邻是卜。’二三子先卜邻矣。”意为选择邻居。这里是柳仲举劝苏轼去百泉居住并和他做邻居。
⑤九月七日：《苏轼文集》作“九月十七日”。
【译文】
柳仲举从共城来看我，用宫中太官的米做饭团给我吃，并说起百泉的奇观胜景，劝我去那里居住，和他做邻居。此时我的心已经飘往太行山的东麓了。元祐三年（1088）九月七日，东坡居士书。
范蜀公呼我卜邻
【题解】
苏轼在黄州时，致仕居住在许下的范镇来信，约他移居许下做邻居。苏轼说自己习惯了穿着蓑衣戴着箬笠，放浪东坡之上，怎么能再侍奉公卿大人呢！这和李白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”的表述有几分相似。范镇约苏轼卜邻，应在苏轼初从黄州移汝州时，元丰七年（1084）七月苏轼在金陵会见王安石，王安石约卜居金陵，十月苏轼在扬州上表乞于常州居住。范镇来信及本文之作，大约在此时前后。又见《苏轼文集》卷七一《书蜀公约邻》。
范蜀公呼我卜邻许下①。许下多公卿，而我蓑衣箬笠②，放荡于东坡之上③，岂复能事公卿哉？若人久放浪④，不觉有病，忽然持养⑤，百病皆作。如州县久不治，因循苟简⑥，亦曰无事，忽遇能吏，百弊纷然，非数月不能清净也。要且坚忍不退，所谓一劳永逸也⑦。
【注释】
①范蜀公：范镇，字景仁，成都华阳（今四川成都）人。累封蜀郡公。见卷三《异事·记范蜀公遗事》。许下：即今河南许昌。宋初为许州，元丰三年（1080）升颍昌府，属京西北路。范镇致仕后晚年居住在颍昌，有《镇卜居许下，虽未有涯，先作五十六言奉寄子华相公持国端明玉汝待制》诗，司马光有《闻景仁迁居许昌为诗寄之》。苏轼《答范蜀公十一首》其三：“蒙示谕，欲为卜邻，此平生之至愿也。寄身函丈之侧，旦夕闻道，又况忝姻戚之末，而风物之美，足以终老，幸甚！幸甚！”（《苏轼文集》卷五十）
②蓑（suō）衣：用竹叶或草、棕编成的雨披。箬（ruò）笠：用笋壳或竹篾编制的宽边斗笠。“蓑衣”“箬笠”的表达出自张志和《渔歌子》：“青箬笠，绿蓑衣，斜风细雨不须归。”
③放荡：稗海本作“放浪”。东坡：元丰四年（1081）苏轼在黄州时，好友马梦得为他向官府申请得故营地数十亩，其地在黄州城东，苏轼将其命名为“东坡”。这也是“东坡居士”名号的由来。陆游《入蜀记》卷四：“十九日早游东坡，自州门而东，冈垄高下，至东坡则地势平旷开豁，东起一垄颇高，有屋三间。”苏轼曾打算在东坡终老，苏轼《与子安兄七首》其一：“近于城中得荒地十数亩，躬耕其中。作草屋数间，谓之东坡雪堂。种蔬接果，聊以忘老。”（《苏轼文集》卷六十）《江城子（梦中了了醉中醒）》亦记其东坡雪堂，末云“吾老矣，寄馀龄”。
④若人：原作“居人”，据稗海本、《苏轼文集》改。
⑤忽然：原作“或然”，据《苏轼文集》改。
⑥因循苟简：做事因循，得过且过。
⑦一劳永逸：辛劳一时可得永久的好处和安逸。班固《封燕然山铭》：“兹可谓一劳而久逸，暂费而永宁也。”张衡《西京赋》：“高祖创业，继体承基，暂劳永逸，无为而治。”
【译文】
范蜀公约我在许下定居。许下那里的公卿贵人很多，而我习惯了穿蓑衣、戴箬笠，浪迹于东坡之上，怎能再去侍奉那些公卿贵人呢？就好比一个人放浪形骸太久了，不觉得有病痛，如果忽然要保养身体，反而是各种疾病都会发作。就好比地方的州县长久没有整治，凡事都沿袭旧例，无为清简，也不会出事，要是忽然遇到一位能干的官吏，各种弊病便会纷纷出现，没有几个月的时间是不能把政事理顺而重归清静的。总归倒不如坚持本性，毫不退却，这就是所谓的一劳永逸了。
合江楼下戏
【题解】
从惠州合江楼眺望，除了自然美景，还有贫民的茅屋，歪歪斜斜地散落在水边。绍圣二年（1095）两次大水造成贫民死亡，苏轼从他们的悲惨命运联想到贬谪惠州的自己，不也是别人的“眼中沙”吗？南宋薛季宣《无眠》诗说：“人情风上草，身世眼中沙。”似即道出苏轼的感慨。又见《苏轼文集》卷七一《题合江楼》。
合江楼下①，秋碧浮空，光摇几席之上，而有茅苫庐屋七八间②，横斜砌下。今岁大水再至，居人散避不暇。岂无寸土可迁，而乃眷眷不去，常为人眼中沙乎③？
【注释】
①合江楼：在惠州。苏轼绍圣元年（1094）十月和绍圣二年（1095）三月至三年（1096）四月，两度居住于其地。见卷一《送别·别王子直》。《苏轼文集》于此句前有“青天孤月，故是人间一快，而或者乃云不如微云点缀，乃是居心不净者常欲滓秽太清”，稗海本以此为另外一段（卷八第十七条），置于“合江楼下”条前，而“孤月”作“素月”，“故”作“固”，“是”作“知”。
②茅苫（shān）：用茅草覆盖。原作“茅店”，稗海本作“茅苫”，《苏轼文集》作“葵苫”，当以“茅苫”为是。苏轼《吴中田妇叹》：“茅苫一月垄上宿，天晴获稻随车归。”
③乃眷眷（juàn）不去，常为人眼中沙乎：这一句字面义是说，这些岸边的居民难道会因留恋故居而不迁去别处，而淹死化为水中的沙子吗？实际在说自己，我难道不该早些远离危险之地（朝廷）吗？难道还贪恋官位，成为别人的眼中沙（钉）吗？此句之后，《苏轼文集》有“绍圣二年九月五日”八字。眷眷，恋恋不舍的样子。
【译文】
合江楼下，秋日澄碧的天空映照水中，反射的光在几案坐席上摇动，附近有七八间茅棚屋舍，杂乱歪斜地分布在台阶石砌之旁。今年发了两次大水，居民逃避不及。难道他们没有其他地方可去，而对此地恋恋不舍，最终成为人们眼中的沙子吗？
名西阁
【题解】
元丰七年（1084）苏轼由黄州移汝州，往来江淮一带，经过楚州山阳（今江苏淮安）时，淮南转运副使蔡景繁请他为西阁命名并求诗。苏轼登西阁时，蔡景繁出巡未归，本文实是苏轼留给蔡景繁的便条。苏轼当时还写有《蔡景繁官舍小阁》诗，诗中以蔡谟、蔡廓比蔡景繁父子，即本文后半部分所说的内容。古典诗中凡赠答多以古代同姓人作比，这也是东坡非常喜欢的一种手法，不过他在这里也犯了一点儿小错误。《施顾注东坡先生诗》卷二十二《蔡景繁官舍小阁》诗题注：“东坡自黄移汝，以元丰七年至日过山阳，登西阁。时景繁方行部，既赋此诗，且以帖与景繁云：‘西阁诗不敢不作，然未敢便写板上。阁名亦思之，未有佳者。蔡谟、蔡廓，名父子也，晋、宋间第一流，辄以仰比公家，不知可否？’”帖语又见《苏轼文集》卷五五《与蔡景繁十四首》其十四。本条似是后人据施顾注改写而成，又见《苏轼文集》卷七一《名西阁》。
元丰七年冬至①，过山阳②，登西阁③，时景繁出巡未归④。轼方乞归常州⑤，得请，春中方当复过此。故有阁欲名，思之未有佳者。蔡谟、廓，名父子也⑥，晋宋间第一流，辄以仰比公家⑦，不知可否？
【注释】
①七年：原作“三年”，据《施顾注东坡先生诗》改。
②山阳：山阳县，楚州州治，今江苏淮安。
③西阁：蔡景繁在山阳县官署的一座阁楼。苏轼《蔡景繁官舍小阁》诗云：“使君不独东南美，典型尚记先君子。戏嘲王叟短辕车，肯为徐郎书纸尾。三年弭节江湖上，千首放怀风月里。手开西阁坐虚明，目净东溪照清泚。素琴浊酒容一榻，落霞孤鹜供千里。……相逢一醉岂有命，南来寂寞君归矣。”
④景繁：蔡承禧，字景繁，临川（今江西抚州临川区）人。累迁太常博士，出为淮南转运副使。生平见苏颂《承议郎集贤校理蔡公墓志铭》。繁，底本原作“烦”，据稗海本、《苏轼文集》改。
⑤乞归常州：元丰七年（1084）十月十九日，汝州团练副使苏轼未至汝州时，在扬州上表乞求在常州居住。
⑥蔡谟（mó）、廓，名父子也：原作“蔡谟廊名之子也”，据稗海本改。《苏轼文集》作“蔡廓谟之子也”。《施顾注东坡先生诗》《苏轼文集》卷五五《与蔡景繁十四首》其十四作“蔡谟、蔡廓，名父子也”。蔡谟，字道明，陈留考城（今河南民权）人。东晋学者。累官至光禄大夫、开府仪同三司。卒赠侍中、司空，谥文穆。蔡廓：字子度，济阳考城（今河南民权）人。蔡谟曾孙。东晋时为御史中丞，入宋为祠部尚书。蔡廓是蔡谟的曾孙，本文称二人为父子，有误。
⑦晋、宋间第一流，辄以仰比公家：此句意为，请以晋宋之时的蔡谟、蔡廓“父子”（误）来比拟你父亲和你。蔡景繁父亲名元导，字濬仲（一作“睿中”），嘉祐二年（1057）进士，终剑南推官。苏轼《蔡景繁官舍小阁》诗开篇即说到蔡景繁父子二人，“使君不独东南美，典型尚记先君子”，接下来“戏嘲王叟短辕车，肯为徐郎书纸尾”二句，就分别用了蔡谟、蔡廓的两个故事。仰比公家，原无“比”字，据《施顾注东坡先生诗》《苏轼文集》卷五五《与蔡景繁十四首》其十四补。
【译文】
元丰七年（1084）冬至，我经过山阳，登上西阁，此时蔡景繁外出巡视，尚未归来。我最近刚刚上表朝廷乞求居住在常州，如果得到批准，春天时当再来此处。公请我为现有的西阁命名，想来想去没有合适的。蔡谟和蔡廓，是历史上有名的父子，在晋宋之间为第一流的人物，我诗中用以比拟公的家世，不知可否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