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题解】

本门2条。一记蜀中盐井在北宋庆历之后兴起的一种新的采盐法，一记北宋汴河两岸设斗门淤田失败之事。可见苏轼对经济事务的关注。

筒井用水鞴法

【题解】

蜀中盐井的历史十分悠久，北宋中期蜀人又发明了筒井（或称“卓筒井”）法采盐，当时不少人曾写到其事，如文同云：“自庆历已来，始因土人凿地植竹为之卓筒井，以取咸泉，鬻炼盐色。”（《奏为乞差京朝官知井研县事状》）范镇云：“蜀江有咸泉，有能相度泉脉者，卓竹江心，谓之卓筒井。大率近年不啻千百井矣。”（《东斋记事》卷四）但关于筒井法的具体形制和原理，只有苏轼详细描写过，因此本文也是盐业史上的重要材料。在此之外，苏轼还认为《后汉书》说的“水鞴”（水排），其实也是一种取水筒。不过这里苏轼的看法有误，《后汉书》里的水排其实是用水力驱动的鼓风装置，和筒井无关。又见《苏轼文集》卷七三《蜀盐说》。

蜀去海远，取盐于井①。陵州井最古②，淯井、富顺盐亦久矣③，惟邛州蒲江县井④，乃祥符中民王鸾所开⑤，利入至厚。自庆历、皇祐以来⑥，蜀始创“筒井”，用圜刃凿如碗大⑦，深者数十丈。以巨竹去节，牝牡相衔为井⑧，以隔横入淡水，则醎泉自上⑨。又以竹之差小者出入井中为桶，无底而窍其上，悬熟皮数寸⑩，出入水中，气自呼吸而启闭之，一筒致水数斗。凡筒井皆用机械，利之所在，人无不知⑪。《后汉书》有“水鞴”⑫，此法惟蜀中铁冶用之，大略似盐井取水筒。太子贤不识⑬，妄以意解，非也。

【注释】

①井：原作“叔”，据稗海本、《苏轼文集》改。

②陵州：今四川仁寿。《元丰九域志·成都府路》载陵井监云：“唐陵州。皇朝淳化三年升团练州。熙宁五年废为监。治仁寿县。”

③淯（yù）井：其地在今四川长宁双河镇。北宋熙宁八年（1075）置淯井监，属梓州路泸州。富顺：今属四川。宋乾德四年（966）置富义监，太平兴国元年（976）改富顺监，属梓州路。

④邛（qióng）州蒲江县：今四川蒲江，北宋属成都府路。《元丰九域志·成都府路》记邛州蒲江县有“盐井一监”。以上提到的陵井、淯井、富顺及蒲江在北宋时均有盐井，以产盐闻名。

⑤祥符：大中祥符，宋真宗赵恒的年号（1008—1016）。

⑥庆历：宋仁宗赵祯的年号（1041—1048）。皇祐：宋仁宗赵祯的年号（1049—1053）。

⑦圜（yuán）刃：大约是一种圆圈形的刀，用来挖凿地下的泥土。圜，同“圆”。《苏轼文集》作“圆”。凿：《苏轼文集》作“凿山”。

⑧牝（pìn）牡相衔：将一根竹子较细的一端与另一根竹子较粗的一端相衔接，形成套管，插入井洞中。

⑨醎（xián）：同“咸（鹹）”。《苏轼文集》作“鹹（咸）”。

⑩熟皮：鞣（róu）制加工过的皮革。这里是说将皮革覆盖在细竹筒的上端，但不密封固定，当细竹筒放下入粗竹筒形成的井洞时，空气冲开上端的皮盖排出，当细竹筒从井中抽出时，皮盖落下覆盖，细竹筒中的咸水因为空气压力可以保持稳定、不会泄出。

⑪知：《苏轼文集》作“智”。

⑫《后汉书》有“水鞴（bài）”：《后汉书·杜诗传》云：“造作水排，铸为农器，用力少，见功多，百姓便之。”李贤注：“排，音蒲拜反，冶铸者为排以吹炭，今激水以鼓之也。‘排’当作‘㰆（bài）’，古字通用也。”水排是一种倚靠水车的水力驱动的鼓风装置，并不像苏轼认为那样是类似筒井的东西。

⑬太子贤：李贤，祖籍陇西成纪（今甘肃秦安），唐高宗李治与武后的儿子。上元二年（675）册为太子，调露二年（680）被废为庶人，后被逼自杀。景云二年（711）追谥章怀。李贤为太子时曾令东宫学者注《后汉书》，今存。

【译文】

蜀地距离大海很远，便从井中取盐。陵州的盐井最为古老，淯井、富顺的盐井也颇有些历史了，而邛州蒲江县的盐井，乃是大中祥符年间平民王鸾开凿的，获利丰厚。自从庆历、皇祐以来，蜀地创造发明了“筒井”，以圆圈形的刃挖凿地面，洞口如碗大，深有数十丈。用内部已去除竹节的大竹，相互嵌套形成套筒井，以隔绝从四周渗入的淡水，而井底的咸水自然漫进来。又用稍细的竹子嵌套为套筒长筒，其下端开口，上端有孔，孔上挂直径数寸的熟皮革，细竹筒出入水中时，空气如呼吸那样自然出入其中，皮革随之自然开启关闭，这样一筒出来的咸水有数斗。其实筒井所用都是机械的道理，这样可以获利，人人皆知。《后汉书》里提到“水鞴”，这种方法只有蜀中冶铁的时候运用，其原理模式与盐井的取水竹筒大致相同。李贤注《后汉书》不懂这一点，妄自以自己的理解去解释，并不准确。

汴河斗门

【题解】

宋神宗时大兴水利，《宋史·河渠志三》记载，熙宁六年（1073）夏，都水监丞侯叔献请求“引汴水淤府界闲田，（王）安石力主之。水既数放，或至绝流，公私重舟不可荡，有阁折者”，这就是本文开篇所说的事情。苏轼看白居易文章提到唐代汴河即有斗门做灌溉，可见他虽然反对新法，但对新法所倡导的水利之事是十分留意的，他在杭州等地也切实地做过一些水利工程，造福百姓。又见《苏轼文集》卷六六《书汴河斗门》。

数年前朝廷作汴河斗门以淤田①，识者皆以为不可，竟为之，然卒亦无功。方樊山水盛时放斗门②，则河田、坟墓、庐舍皆被害，及秋深水退而放，则淤不能厚，谓之“蒸饼淤”③，朝廷亦厌之而罢。偶读白居易《甲乙判》有云④：“得转运使以汴河水浅不通运，请筑塞两河斗门，节度使以当管营田悉在河次，在斗门筑塞，无以供军。”乃知唐时汴河两岸皆有营田斗门，若运水不乏⑤，即可沃灌。古有之而不能，何也？当更问知者。

【注释】

①汴河：又名“通济渠”，唐宋时期连接河南和江淮地区的一条大运河，由今河南荥阳北的黄河口（汴口）始，向东南流，经过开封、商丘、宿州等地，到泗州（今江苏盱眙、泗洪一带）入淮河。《宋史·河渠志》云：“汴河，自隋大业初疏通济渠，引黄河通淮，至唐改名广济。宋都大梁，以孟州河阴县南为汴首受黄河之口，属于淮、泗。”斗门：古代一种控制水流的闸门。淤田：用河水冲刷田地，将泥沙淤积在田地上，可以使田地变得肥沃，有益耕种。神宗时于汴河修建斗门，原本是为了灌溉。《宋史·河渠志五》载秘书丞侯叔献建言：“汴岸沃壤千里，而夹河公私废田，略计二万馀顷，多用牧马。计马而牧，不过用地之半，则是万有馀顷常为不耕之地。观其地势，利于行水。欲于汴河两岸置斗门，泄其馀水，分为支渠，及引京、索河并三十六陂，以灌溉田。”朝廷即令其人提举开封府界常平，施行计划。其后“叔献又引汴水淤田，而祥符（今河南开封）、中牟之民大被水患”，淤田失败。

②樊山水：古时曾将六月中旬以后至七月间的黄河涨水称为“樊山水”。见陆深《俨山外集》卷十七。

③蒸饼：古人又称“炊饼”，今称“馒头”。《苏轼文集》作“煎饼”。

④白居易《甲乙判》：贞元十八年（802）白居易为参加书判拔萃科考试做准备，拟写了一百道判词，以甲乙丙丁为事主，故称《甲乙判》，又名“百道判”，收入今传之《白居易集》中。下面的话见《甲乙判》第十六道判的题目，《得转运使以汴河水浅，运水不通，请筑塞两河斗门，节度使以当军营田悉在河次，若斗门筑塞，无以供军》。“两河”一本作“两岸”。营田，军队屯田。河次，河的近旁，河边。

⑤运水：船运所需之水，运河之水。

【译文】

几年前朝廷在汴河两岸修建斗门，放水淤田，有识之士都认为这样做不可行，但还是施行了，最后也未能成功。当六月中旬后河水暴涨时，开放斗门，附近的田地、坟墓、屋舍都会被冲毁，如果等到深秋水退的时候开放，则泥沙淤积不多，称之为“蒸饼淤”，朝廷最后无法忍受此事劳而无功，最终放弃了。我偶然读白居易的《甲乙判》，看到上面说：“转运使因为汴水水浅不能运输，请求堵塞两岸的斗门，而节度使认为所管辖的营田都在汴水岸旁，如果堵塞斗门而田中无水，无法供应军方的粮饷。”由此知道唐朝时汴水两岸都有斗门，若河水不至少到无力承载航船，便可以用来灌溉。古代汴河两岸建有斗门和营田而现在不行，这是什么原因？以后应当问问懂得此事的人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