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题解】

本门共3条。一条涉及西夏，两条涉及高丽。苏轼两度在杭州为官时都处理过高丽相关事务：“熙宁中通判杭州日，因其馈送书中不禀朝廷正朔，却退其物。待其改书称用年号，然后受之，却仍催促进发，不令住滞。及近岁出知杭州，却其所进金塔，不为奏闻。及画一处置沿途接待事件，不令过当。”（《苏轼文集》卷三五《论高丽买书利害札子三首》之一，“金塔”事可参见本书卷二《道释·付僧惠诚游吴中代书十二》第八条注）苏轼对待高丽的态度总体来说是反对的，他曾说：“臣伏见高丽人使，每一次入贡，朝廷及淮浙两路赐予馈送燕劳之费，约十馀万贯，而修饰亭馆，骚动行市，调发人船之费不在焉。除官吏得少馈遗外，并无丝毫之利，而有五害”，“臣素意欲稍稍裁节其事，庶几渐次不来，为朝廷消久远之害”（《论高丽买书利害札子三首》之一）。

曹玮语王鬷元昊为中国患

【题解】

元昊是宋仁宗时期最大的边患，元昊去世时，苏轼年仅十三岁，但苏轼后来对当年之事了解颇多，如他在《陈公弼传》中写到赵禹上书言元昊必反、人传张元走夏州为元昊谋臣等事，在《富郑公神道碑》和《张文定公墓志铭》中也屡次写到元昊相关之事。本文所叙涉及枢密使王鬷，元昊反时他和同知枢密使张观、陈执中因不知兵事而被罢。本文记早年曹玮曾劝告王鬷学习兵事而他未听取，这个故事来自王鬷的孙子王適，足备轶闻。又见《苏轼文集》卷七二《曹玮知人料事》。

天圣中，曹玮以节镇定州①。王鬷为三司副使②，疏决河北囚徒③，至定州。玮谓鬷曰：“君相甚贵，当为枢密使。然吾昔为秦州④，闻德明岁使人以羊马货易于边⑤，课所获多少为赏罚⑥，时将以此杀人。其子元昊年十三⑦，谏曰：‘吾本以羊马为国，今反以资中原，所得皆茶䌽轻浮之物⑧，适足以骄惰吾民，今又欲以此戮人。茶䌽日增，羊马日减，吾国其削乎！’乃止不戮。吾闻而异之，使人图其形，信奇伟⑨。若德明死，此子必为中国患，其当君之为枢密时乎？盍自今学兵讲边事⑩？”鬷虽受教，盖亦未必信也。其后鬷与张观、陈执中在枢府⑪，元昊反，杨义上书论土兵事⑫，上问三人，皆不知，遂皆罢之。鬷之孙为子由婿⑬，故知之。

【注释】

①曹玮（wěi）：字宝臣，真定灵寿（今河北灵寿）人。北宋名将，枢密使曹彬第四子。宋仁宗天圣五年（1027）出为真定路马步军都部署、定州都总管。卒赠侍中，谥武穆。《宋史》有传。王安石有《彰武军节度使侍中曹穆公行状》。定州：今属河北。

②王鬷（zōnɡ）：字总之，赵州临城（今河北临城）人。曾以左司郎中、枢密直学士知益州。拜右谏议大夫、同知枢密院事。景祐五年（1038）参知政事。明年，迁尚书工部侍郎、知枢密院事。《宋史》有传。王鬷天圣六年（1028）曾使河北，本文所述之事，亦见《宋史》本传。三司副使：三司的副长官。三司，指盐铁、度支、户部三个部门。北宋元丰改制以前，三司总管国家的财政和经济事务。

③疏决：清理审理。

④秦州：宋属秦凤路，治成纪县（今甘肃秦安）。据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卷八五，大中祥符八年（1015）九月甲寅，知渭州曹玮领英州团练使、知秦州。

⑤德明：李德明，小字阿移。党项族。西夏国王。宋景德元年（1004）夏国王李继迁去世，其子李德明嗣位。与宋、辽作战，亦接受两国册府，为夏国王。

⑥课：考核。

⑦元昊：李元昊，原名曩霄。党项族。李德明子，西夏皇帝，庙号景宗。宋明道元年（1032）嗣夏王之位，1038年称皇帝，国号大夏，改元天授礼法延祚。屡与宋、辽作战，曾形成三国鼎立之势。

⑧茶䌽（cǎi）：茶和彩色的丝织品。

⑨信：的确，确实。

⑩盍（hé）：何不，为什么不。

⑪张观：字思正，绛州绛县（今山西绛县）人。宋仁宗时迁太常丞，擢右正言、直史馆，为三司度支判官，同修起居注，改右司谏、知制诰、判登闻检院，出知杭州。宝元元年（1038）除同知枢密院事。《宋史》有传。其中亦称：“康定中，西兵失利，因议点乡兵，久之不决，遂与王鬷、陈执中俱罢，以资政殿学士、尚书礼部侍郎知相州。”陈执中：字昭誉，洪州南昌（今江西南昌）人。宝元元年（1038）同知枢密院事。庆历五年（1045）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、集贤殿大学士兼枢密使，皇祐五年（1053）再入相，以吏部尚书复拜同平章事、昭文馆大学士。《宋史》有传。

⑫杨义：疑为杨偕之误。杨偕，字次公，坊州中部（今陕西黄陵）人。举进士，释褐坊州军事推官、知汧源县。历官判吏部流内铨，徙三司度支副使，后判太常、司农寺，右谏议大夫，以尚书工部侍郎致仕。《宋史》有传。本传记载：“元昊反，刘平、石元孙战没。……夏竦为陕西经略使，请增置土兵，易戍兵归卫京师。偕言：‘方关中财用乏，复增土兵，徒耗国用。今贼势方盛，虽大增土兵，亦未能减戍兵东归，第竦惧败事，欲以兵少为解尔。’竦复奏偕不忠，沮边计，偕争愈力。”《宋史·夏竦传》亦载二人之词。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卷一二五亦云：“夏竦请增置土兵，易戍兵东归，令既下，知河中府、龙图阁直学士杨偕言：‘西兵比继迁时十增七八，县官困于供亿，今州复益一二千人，则岁费缗钱又增百馀万，国用民力，恐繇此屈。若训习士卒，使之精锐，选任将帅，求之方略，自然以寡击众，以一当百。又竦云：土兵募足，量加训练，可代东兵。此徒虚语耳。自德明纳款以来，东兵犹不可代，况今日乎？’”这就是本文所说的“上书论土兵事”。土兵，指北宋的地方兵，北宋的正规部队为禁军，即上文所称的“戍兵”。

⑬子由：苏辙。《苏轼文集》作“黄门”，也指苏辙。“黄门”本指汉代的黄门侍郎，宋人用作“门下侍郎”的雅称。苏辙曾为门下侍郎，故有此称。婿：这里指王適，字子立。苏轼《王子立墓志铭》云：“祖鬷，工部侍郎知枢密院，赠太尉，谥忠穆。”（《苏轼文集》卷十五）见卷一《记游·忆王子立》。

【译文】

天圣年间，曹玮出为定州都总管。王鬷为三司副使，清理审判河北的囚徒，来到定州。曹玮对王鬷说：“你的面相甚贵，将来必定会当枢密使。我以前做秦州知州时，听说李德明每年派人在边境上用羊马交换货物，并考核他们所获得的多少以为赏罚，有一次要因此杀人。李德明的儿子元昊那时十三岁，进谏说：‘我们本来是靠羊马为生的国家，现今反而用来资助中原，所得到的不过是茶叶、丝䌽之类的轻薄之物，这些东西恰好让我国人民骄纵懒惰，现在又要因这些东西杀人。茶叶丝䌽日渐增多，羊马日渐减少，我国怕是要衰落了！’李德明便没有杀人。我听说这件事后感到惊异，派人去画了他的形貌，果然长得很奇伟。李德明死后，这个人必定是中国的大患，那时候可能正当你做枢密使吧，你为何不从现在就开始学一些兵法，研究一下边境事务？”王鬷虽然表示受教，但心里并不太相信他的话。后来王鬷和张观、陈执中在枢密院的时候，元昊反叛，杨义上书论土兵之事，仁宗问三人，都不懂这些事，于是全都罢职。王鬷的孙子王適是子由的女婿，故而我知道这件事。

高丽

【题解】

陈敦说“人言‘弄胡孙’，不知为胡孙所弄”，苏轼颇觉有理，又因此论及朝廷对待高丽和三佛齐等外国之道，感觉有相似之处。宋朝接纳高丽朝贡，有些人以为辽国还不知道高丽向宋朝朝贡，并希望将来能让高丽牵制辽国，哪知高丽同时也向辽国称臣朝贡，会将宋朝所赐的银锭分给辽国。在苏轼看来，宋朝对高丽的接待以及赐予假金银锭，也像是一种“弄胡孙”却为“胡孙所弄”的事情。本条约作于元丰八年（1085）初。又见《苏轼文集》卷七二《黄寔言高丽通北虏》。

昨日见泗倅陈敦固道①，言：“胡孙作人状②，折旋俯仰中度③，细观之，其相侮慢也甚矣④。人言‘弄胡孙’，不知为胡孙所弄！”其言颇有理，故为记之。又见淮东提举黄寔言⑤：“奉使高丽人言⑥：‘所致赠作有假金银锭，夷人皆坼坏⑦，使露胎素⑧，使者甚不乐。夷云：非敢慢也，恐北虏有觇者以为真尔⑨。’”由此观之，高丽所得吾赐物，北虏盖分之矣。而或者不察，谓北虏不知高丽朝我，或以为异时可使牵制北虏，岂不误哉！今日又见三佛齐朝贡者过泗州⑩，官吏妓乐，纷然郊外，而椎髻兽面⑪，睢盱船中⑫，遂记胡孙弄人语良有理，故并记之。

【注释】

①昨日见泗倅（cuì）陈敦固道：陈敦固道，陈敦，字固道，曾任泗州通判，馀不详。元丰七年（1084）苏轼离黄州赴汝州团练副使之任，十二月一日至泗州，次年正月四日离泗州，苏轼见陈敦、黄寔以及“见三佛齐朝贡者过泗州”，应在此时。泗倅，泗州通判。泗州于北宋属淮南东路，在今江苏盱眙、泗洪一带。倅，指副职。

②胡孙：也作“猢狲”，指猴子。作人状：装扮成人的样子。《苏轼文集》作“作人服”。

③折旋俯仰中度：这里是说猴子的行为举止都像懂得礼仪的人一样中规中矩。折旋，指行走时转弯和回旋。俯仰，指身体前后倾斜。

④侮慢：戏辱轻慢。

⑤黄寔（shí）：原作“黄实”，据稗海本、《苏轼文集》改。黄寔，字师是，陈州（今河南周口淮阳区）人。历官司农主簿，提举京西、淮东常平，提点梓州路、两浙刑狱，京东、河北转运副使。《宋史》有传。黄寔两女嫁给苏辙子苏适（kuò）、苏远（逊）为妻，苏辙有《祭黄师是龙图文》《祭八新妇黄氏文》《再祭八新妇黄氏文》。本文称见“淮东提举黄寔”当在元丰七年（1084）年底。苏轼有《泗州除夜雪中黄师是送酥酒二首》。

⑥高丽：即今朝鲜。918年，王建称王，国号高丽，都开京（今朝鲜开城），后统一朝鲜半岛。1392年，高丽国末代的恭让王（名王瑶）为大将李成桂所废，不久李成桂以朝鲜为国号。

⑦坼（chè）：裂。

⑧胎素：器物内部的底子、坯子或填充物。

⑨北虏：指辽国。觇（chān）：窥见，侦察。

⑩三佛齐：古国名。其地位于今马来半岛和大巽他群岛上，宋时常遣使者来中国。《宋史·外国传·三佛齐》云：“三佛齐国，盖南蛮之别种，与占城为邻，居真腊、阇婆之间，所管十五州。土产红藤、紫矿、笺沉香、槟榔、椰子。……元丰中，使至者再，率以白金、真珠、婆律薰陆香备方物。广州受表入言，俟报，乃护至阙下。天子念其道里遥远，每优赐遣归。”

⑪椎（chuí）髻兽面：这句是描述三佛齐人的长相容貌。椎髻，指头发扎束如椎（棒槌）状。兽面，是说脸上的颜色和装饰像野兽一样。

⑫睢盱（huī xū）：快乐的样子。苏轼《浣溪沙（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）》：“照日深红暖见鱼，连溪绿暗晚藏乌。黄童白叟聚睢盱。”

【译文】

昨日见到泗州通判陈敦，他说：“猢狲学人的样子，走路转弯，俯仰身躯，都能依礼合度，但细细观察，它的样子其实是狎侮轻慢的。人们常说‘弄猢狲’，不知其实是被猢狲所作弄！”他说得颇有道理，故而记之。我又见到淮东提举黄寔说：“有奉使高丽的人说：‘我朝赠送的礼物有假金银锭，高丽的夷人都拆开砸烂，露出其中填充物。我朝使者颇为不乐。夷人说：不是我们轻慢，是怕有辽国来偷看的人以为是真的。’”由此可见，高丽得到我朝所赐的礼物，辽国会分去一些。有的人不细察此事，还以为辽国不知道高丽来朝我大宋，将来可使高丽牵制辽国，实在是大误！今天我又见到三佛齐国朝贡的人经过泗州，泗州当地的官吏妓乐相伴，闹哄哄地在郊外宴会，那些外国人头上扎着椎髻，脸上颜色装饰如野兽一般，在船中笑乐欢呼，我因此想起“猢狲弄人”的话确实有道理，因此一并记下来。

高丽公案

【题解】

由于辽国势力的崛起和强大，高丽在北宋天圣九年（1031）后便不再与中国相来往。熙宁初神宗密谕福建转运使罗拯，令商人转告高丽国王欲求通好的信息，商人带回高丽文牒，云欲来朝贡，“朝廷议者亦谓可结之以谋契丹”（《宋史·外国传·高丽》），此后两国来往不绝。苏轼对招徕高丽持反对意见，据本文记载，当时天下人都在批评罗拯，苏轼则以为当罪枢密使吕公弼（可能就是《宋史》所说的“朝廷议者”）。又见《苏轼文集》卷七二《吕公弼招致高丽人》。

元祐五年二月十七日①，见王伯虎炳之言②：“昔为枢密院礼房检详文字③，见高丽公案④。始因张诚一使契丹⑤，于虏帐中见高丽人，私语本国主向慕中国之意，归而奏之，先帝始有招徕之意。枢密使吕公弼因而迎合⑥，亲书札子乞招致⑦，遂命发运使罗拯遣商人招之⑧。”天下知非拯⑨，而不知罪公弼。如诚一，盖不足道也。

【注释】

①元祐五年：1090年。稗海本、《苏轼文集》作“元祐二年”。

②王伯虎：字炳之，福清（今属福建）人。嘉祐四年（1059）进士，历枢密院编修，枢密院礼房检详文字，校书郎、权知饶州，刑部员外郎。

③枢密院礼房检详文字：也称“检详”或“检详官”，其职责是检阅、查看枢密院各房（兵、吏、户、礼）的文书、档案。

④公案：官府的案牍和文书。

⑤张诚一：开封（今属河南）人。张耆子。曾为枢密副都承旨，舒州团练使，观察使、知潞州。张诚一曾于熙宁四年（1071）五月接待高丽使（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卷二二三），熙宁八年（1075）三月接待辽使（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卷二六一），未见有使辽且会见高丽人的记载。《石林燕语》卷二记其熙宁中曾接待高丽使者，使者云高丽王王徽作诗表达对中国之向往，“会神宗遣海商喻旨，使来朝，遂复请修故事”。苏轼的《张诚一责受左武卫将军分司南京》和《缴进张诚一词头状》皆斥张诚一不孝事，故后文云其人“不足道”。

⑥吕公弼：底本作“李公弼”，据《苏轼文集》改。吕公弼，字宝臣，寿州（今安徽寿县）人。仁宗朝宰相吕夷简子。历河北转运使，权知开封府，知渭州、延州、成都等州府。治平四年（1067）任枢密使，熙宁三年（1070）以反对新法罢职，出知太原府。卒赠太尉，谥惠穆。《宋史》有传。

⑦札子：一种宋代官员的上呈文书，用于向皇帝或长官进言议事。

⑧遂命发运使罗拯遣商人招之：罗拯，原作“崔极”，《类说》本《仇池笔记》作“罗极”，《苏轼文集》作“崔拯”，据《宋史》等改。罗拯，字道济，祥符（今河南开封）人。第进士，历官知荣州，知秀州，江西转运判官，福建转运使，江淮发运使，永兴军路安抚使，知颍州，秦凤路经略使等。《宋史·罗拯传》云：“拯使闽时，泉商黄谨往高丽，馆之礼宾省，其王云自天圣后职贡绝，欲命使与谨俱来。至是，拯以闻，神宗许之，遂遣金悌入贡。高丽复通中国自兹始。”《宋史·外国传·高丽》《高丽史》（卷八）亦详载其事。

⑨非拯：原作“非极”，《苏轼文集》作“罪拯”。苏轼兄弟对罗拯招徕高丽颇有异议，苏轼《乞禁商旅过外国状》云：“自熙宁四年发运使罗拯始遣人招来高丽，一生厉阶，至今为梗。”（《苏轼文集》卷三一）苏辙在《乞裁损待高丽事件札子》中详述其理由云：“臣伏见高丽，北接契丹，南限沧海，与中国壤地隔绝，利害本不相及。本朝初许入贡，祖宗知其无益，绝而不通。熙宁中罗拯始募海商，诱令朝觐，其意欲以招致远夷为太平粉饰，及掎角契丹为用兵援助而已。然自其始通，及今屡至，其实何益于事，徒使淮浙千里劳于供亿，京师百司疲于应奉，而高丽之人所至游观，伺察虚实，图写形胜，阴为契丹耳目。”（《栾城集》卷四五）

【译文】

元祐五年（1090）二月十七日，我听王伯虎说：“以前任职枢密院礼房检详文字官时，看到高丽的公牍档案。最初是张诚一出使契丹时，在契丹人的大帐中见到高丽人，悄悄跟他说本国的君主心向中国之意，张诚一回来奏报，先帝神宗才有了招徕高丽的念头。而枢密使吕公弼便迎合先帝，亲自书写札子呈上请求招徕高丽，于是先帝命江淮发运使罗拯让商人前往转告相招。”现在天下人都在批评罗拯，却不知怪罪吕公弼。至于张诚一，其人则不值一提。